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无须讶异,更不必惊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影踪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芒
《偶然》 徐志摩
七月里的北京,正是“流火”的季节,也是这个城市最难耐的日子,只有早晨这段短暂的时光,依旧会有清凉的感觉。
在公共汽车的后排座位上,透过有些脏的车窗,看着马路上零零落落的行人,窗外清新的空气随着车身的移动迎面吹来,趋走了身上残留的睡意。才刚刚五点过三分,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遭赶头班车,若不是约了西楼去爬香山,也不至于起得这么早。据西楼打探来的小道消息说:六点半以前,香山公园免收门票。谁让咱们是穷人来着,为了这块八毛钱,怎么也逮打点起精神来呀。起始站稀稀拉拉的上了些人,这时大多在车厢里面打瞌睡,看样子多半都是远路。待到两三站一过,竟然也坐满了人,可同白日里公车的拥挤相比依然空旷很多。只有我显得无聊,放纵着思想的驰骋。
随着一阵难过的抖动,车又进了站。车门处先迈入的一条腿吸引了我–深蓝色的纯棉弹性运动裤,裤脚处露出一截白色运动袜,当然,使我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眩目的NIKE气垫。深吸一口气,我定住双眼,准备迎接这位阔气的同人。“十年修得同船渡”,能和这阔佬同乘一辆破旧的大巴士,鄙人真是倍感荣幸,而这福气恐怕非要上辈子辛苦的修炼二十年不可。脑袋里急速转着弯儿,这回见了西楼,可要大肆吹嘘一番了。出乎意料,真是出乎意料,原本以为是个头发染成屎黄色(我母亲是这么评价的),一边耳朵上再穿它五、六个铁环的新派人物,却不料是个六十左右的阿伯。
阿伯双手抓住车厢顶部的扶手,转身朝后,竟然在我面前来了个精彩的亮相。“亲和力”,我脑海里立即就闪现出这三个字,这是他给我的第一感觉。转头看了看两侧,没人有让座的意思,心里暗自嘀咕着:都是些行尸走肉,怎么一点爱心都没有。于是只好怏怏的站了起来,倒霉–香山可是要坐到终点站,恐怕还要一个小时。可也实在是无奈,谁让咱对所有慈祥的阿伯都感冒呢。
“您坐吧。”我朝他笑了笑,却不敢多看–因为我心虚。
阿伯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头做坐下,连脑门的皱纹里都堆满了笑意。他把肩上背的帆布包抱在怀里,抬头见我也挎着个包,于是道:“很重吧,我帮你拿。”
“不,不是很重。”
鬼才知道:两升装的矿泉水,还有五、六个苹果,再加上一本死沉的十六开厚书–西楼说了,爬香山的人都俗气得紧,无非是为了赶个热闹,在秋天的季节里摘几片红叶,珍而重之的收起来,几天后就会当做烂纸一样不晓得丢在哪里,然后第二年的秋天又会重复这一无聊的活动。赶上重九的日子,香山就更挤得水泄不通了。“哼,附庸风雅”,这是西楼对这些人的评价。他建议说,我们俩要在夏天爬香山,登上了鬼见愁后,绝不摘红叶,而是念诗,对,念诗–这是多风雅的事,虽不敢说后无来者,但也一定是前无古人。当然,即使有了后来者,也不过东施效颦罢了。为了这建议,我在图书馆整整闷了一下午,才找出这么一本最厚的,也是落了最多灰尘的书来。
阿伯很是固执,硬把背包从我这里抢了过去。掂了掂分量,冲我嘿嘿一笑:“不沉,不沉。”
这笑里有点狡黠的意味了,我却大呼完蛋–我这孤独善感的心呀,怎么如此轻易就被他俘获了,难道真要从此沉沦,万劫不复了?
车依然在开,我们间却有些冷场。过了两、三站,可巧阿伯旁边的人下车,阿伯连忙用书包给我占了座位,招呼我坐。拿起书包,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生死事小,失节事大,柳下惠能坐怀不乱,本人也不比他差多少……随着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我从座位上跃了起来,还好我够机警,一把就抓住了什么,管他是什么,抓住了就一定要牢牢不放。手心里一股温热的感觉,回头看看,阿伯的左臂在我手中。我有些尴尬,只好笑笑。阿伯穿白色短袖T恤,右手抓紧车座,左臂五个红色指印,因他晰白的肤色格外醒目。
“好大的劲儿。”阿伯呵呵的笑着冲我道。
温热的气息吹在我颈间,我使劲往他身边靠了靠,就又自然的抓住了他的臂,将那难看的印记遮掩起来。
其实两颗心的碰撞只需要一点点润滑就足够了。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颠颠簸簸中,我告诉阿伯我姓杨,只是在北京上学,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也不知到时候能不能留在北京,因此今年暑假就没回老家,打算在这儿好好转转。待我问他贵姓,他撇了撇嘴道:“巧了,‘我遇骄杨君遇柳,杨柳轻扬(原字为风字旁)直上重霄九’,我们两人算是有些缘分了。”
果然有些个缘分的,我说我约了同学去爬香山,柳伯一下子乐了,说我们同路,他也是去香山。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约朋友,只自己一个人,而且是每天如此,从退休到现在已经坚持快半年了,并且照例每天早晨都坐这头班车赶到。我有些咋舌:一个早晨的春秋大梦没有做好就够辛苦的了,若要熬上半年,而且还望不到尽头,人生尚有何等乐趣可言。于是我问柳伯:“会不会太辛苦了?”
问完我盯着他等待回答,这可是我第一次找到堂而皇之的机会好好看他。只见他两道眉毛稍稍一挑,慢慢牵动巢克沙诘募》簦?沟醚劬?妥旖峭耆?痴粘鏊?闹械南惺世矗?髻┑溃骸氨ナ持杖眨?匏?眯模?岩釉眨 ?BR>
我失声而笑,差一点就喷了柳伯满脸的口水,还好是及时咽了回去,不然我这自诩风流倜傥的形象可要大大的受损。看我笑得开心,柳伯也呵呵地笑了起来。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没想到说说笑笑就这样溜去。下了车,柳伯握了握我手,宽厚而温暖,然后瞥了我一眼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嗯。”我有些失落,茫然的应着。
看柳伯渐远的身影,我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自然是就此熊掌弃彼鱼了。也只好让西楼白等我一遭,顶多骂我个背信弃义就是了。
柳伯偶然回首,见我从后面跟了上来,诧异道:“不等你朋友了吗?”
“谁会约在汽车站会面,我们约好了早六点香山公园门口见的。”说罢装模作样的看了下手表,道,“糟糕,已经六点半了,迟来这么久,也不知道走了没有。”
其实我们还真是约好了车站见的,不过时间也恰好定在这一刻。西楼向来准时,他的人生信条是“言必行,诺必果”,不知今日为何偏偏迟来片刻。这可是我救命的时间呀,再不快走,一个不好被他撞见,就苦不堪言了。于是扯了柳伯急走,柳伯还以为我真的误了时间,万分合作的跟紧了我。我的手拽着他的手,两个人却都没在意:我是心虚,他是情急。赶到公园门口,总算松了口气,将砰砰乱跳的心放了下来。看看柳伯,居然没有喘气。他见我停了下来,一脸轻松的样子,便环顾四周,稀稀拉拉的只要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于是不解道:“看到朋友了?”
“啊,没,可能是等烦了,早就先进去了。不如柳伯我们俩搭伙,反正我也没来过,您做向导,我跟着就是了。”
柳伯看了下表,才六点四十,于是道:“不然你再等他一下,兴许他也来晚了。”
“不能再等了,”脱口而出,还好“万一遇上怎么办”被我生生的咽了下去,柳伯有些错愕,我连忙补救道,“我们约好最多只等对方半个钟头,过时不候。而且我朋友人谨慎,定然六点前就来了,一定不会迟到的,哪里像我,马马虎虎的。”
为了更加肯定,我又重复了一句:“真的,哪里像我,马马虎虎的。”
看我一口咬定千真万确断然不错的样子,柳伯笑着道:“那好,我们两人一起爬。第一次,我还有个伴儿。”
在这茫茫的人海里,我们相遇,但却擦肩而过,找个伴儿该有多不容易!
人生总有意外的。看门的将我拦住,竟然冲我要票,我愕然:“不是说七点以前都不要门票吗?”
“何止七点?你要是有月票,随时都可以来。想买门票,九点以后。”
这该死的西楼,竟然不打听仔细,我愤愤的攥紧了拳头。柳伯先我几步进了公园,回首见我被拦在外面,一副苦瓜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于是嘿嘿笑着走回来,随手打背包里掏了包烟塞在看门的手里道:“我儿子,今儿早上哭着闹着非要跟我来不可,您给通融通融。”
看门的得了好处,涎着一张死人脸恭维道:“我说这么像,爷俩儿吗,那就进去吧。”
像你个大头鬼,我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却一把被柳伯拉走了。我就势腻在他身边,压抑着心里的窃喜假装生气道:“竟然占我便宜,冒充我老爹。”
柳伯一下子停了下来,很严肃的看着我。我这颗心那可是狂跳不已:又说错话了,你这张贫嘴,若是柳伯不搭理我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还想吃冰激凌?用胶带伺候就算宽大处理了。
却听得柳伯一本正经道:“嗯,像,果然是有些个像。”说罢弯了腰哈哈大笑。我这三魂七魄里总算还留得几个没被柳伯给吓死,冲上去狠心的给了他一拳道:“净开我的玩笑。”
说实话北京西山的景色不过是徒有虚名,若同我们湘西的山山水水比起来,怕连提鞋也不配。登山途中,柳伯听我这般评价,不由得心生向往,悠然道:“湘西吗?沈从文的故乡呦,定然美得紧了。有时间定要走一遭了。”
这一下也勾起我的乡情来,那淡远的山,柔婉的水,还有那“唉(原字为矣+欠)乃一声山水绿”的摇橹船,都逐一在心中掠过,于是许愿道:“柳伯你若是去,一定要乘我摇的船游湘江,溯阮水。”
说这话时,我竟有些神采飞扬了,仿佛柳伯此刻正迎风站在艄头,我则悄立艄尾,摇着我们的船漫然驶向夕阳。这白日梦正在兴头上,陡然间却“砰”的一声——迎面撞在树上。柳伯听见我“呦”的一声惨叫,再看我时,已然是另一番模样:赫然的额头上一个红色大包。对于这戏剧性的转变,他显然有些乐不可之,却也并未站在那里幸灾乐祸,忙腾出手来帮我揉捏,他那宽厚的手掌呀,一下一下分明是揉在我心上。借着痛劲儿,我就任由着眼泪无忌惮的溢满眼眶。柳伯一见就揉得更起劲了,嘴里也不敢闲着,忙道:“瞧这一下子,还真撞疼了。”
他哪里知道,我想谢这倒霉的死树还来不及呢。我那才刚长出来的还有些热辣的肉,感受着柳伯掌心传来的温情,一时间热血上涌,脱口道:“柳伯,不如我们两人就在这里落草为寇算了。反正这里肥羊也多,一天里没有一千也总有个八百,定然是不愁吃穿的了。”
柳伯先是一怔,既而放开了喉咙笑了起来,然后又好象认真思虑了片刻道:“法子倒是好,可我这年纪恐怕连刀都扛不动了,再说,劫财劫色的我也不在行呀。”
我心里嘀咕着:有你老人家在我还用劫色呀!口上却说:“那也不打紧,您找个山洞守好了,待我一个人劫完财色回来分您一半不就行了。反正我也享用不了那么多。”
“那好,就这么定了。”柳伯一副豪爽的样子,仿佛这一刻,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山大王了。
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游览之意不在山,在乎言笑之间尔。
两个人登山原来是如此的惬意,说说笑笑的就到了山巅。柳伯居然丝毫没见气喘,我自然要忙不迭的恭维两句道:“柳伯,好壮的身体呀,比我也不遑多让吗。”
“这又算得什么,”柳伯竟毫不客气地打蛇随棍儿上,站在“鬼见愁”一块最高的大石上拍着胸脯道,“若是我甩开了膀子,还怕你跟不上呢。”
说罢竟然不再理我,而是使劲的嗽了嗽嗓子,就站在上面仰天长啸——恐怕这古往今来,够资格仰天长啸的,都是乔峰那等的英雄人物,平心而论,柳伯勉勉强强也只能算得长嚎而已。我猛然间“呔”的一声大叫,打断了柳伯的嚎声,当时那气氛,绝对像一只正得意打鸣的公鸡被人突然卡住了脖子,我想柳伯也一定是这个感觉才对。大叫之后,我又提高了嗓门道:“柳伯你快仔细认真的听,‘天狗哮月’呢。”
柳伯瞪大了眼睛愣了半晌方才纳过闷儿来,我则早已笑得连胃都抽搐起来,好不容易才强行的忍住了,对柳伯道:“柳伯呀,快不要长啸了,你难道不见那林子里正成双成对相拥而眠的恩爱宿鸟都被你惊醒了吗?况且我也饿了,从早晨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我书包里有苹果,拿出来先祭祭五脏吧。”
柳伯听罢,踮着脚往四方探看一番,见这山上山下果然宿鸟乱飞,知道我不是瞎扯,只好怏怏的吐出憋了好久的一口气,顺手抄起我扔在石上的背包,苹果没拿出来,倒掏出本砖头样的书来。看了看封皮,柳伯道:“居然还会读诗。好,不让我嚷舒服了也成,那你就给我来念段诗吧,好歹也得先让我痛快痛快再说。”
好,那我就咬咬牙现回丑。接过了厚厚的一本书,管它是哪一页,管它是哪个酸不溜几的诗人写的,反正是念开了。可我这要命的湘西土腔呀,真是不得了呀,还没念到一半,柳伯就再也忍不住了,乐得差点就背过气去,招呼我道:“我说这位湖南的小老表呀,快莫要再往下念了,不然母鸡听到都要不会下蛋了。”
我满脸涨得通红,心里起了个恶毒的诅咒:这该死的西楼,偏偏这附庸风雅的丑事都留给我来,让我出尽了洋相,看我回去不让你吃了整本书才怪。这时柳伯走上前来,用手捧住了我双颊道:“呦,烫得很吗?是不是发烧了?”
可惜香山顶上没有洞,不然我一定就地钻了下去;也多亏香山顶上不曾有个洞,我才得机会一把将柳伯抱在臂膀里,把头埋在他胸前。他的体温透过了我的脸颊烘烘的流进了我的血脉里;他砰然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腔一下下紧扣着我的心;那长者醉人的味道顺着鼻息洋溢了我的全身心——那是一种怎样的悸动呀,我愿意一生就永远的定格在那一瞬间。
柳伯一只手摩抚着我的头,另一只手拿着翻开来的书,竟然念起诗来: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进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
……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脚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
可我激动的歌声你竟然不听,
你的脚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我静静的离开了柳伯的怀,望着初升的朝阳中他动情的身影,原来诗是这个样子,原来诗该这般的念。那沉浸在诗里凄凉情感中的柳伯,恐怕这一生我都无法忘记。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日暮归途何处寻?虽然不是日暮时分,我和柳伯还是要下山了。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夏日的酷热已然逐去了清晨的凉爽意味。柳伯正要循着原路下山,偏偏被我止住道:“柳伯,你每天都顺着同一条路上山下山的,会不会很乏味?”
柳伯听了居然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看着我,希望我能提出点什么新建议来。在柳伯这难得的注目礼下,我自然要好整以暇了——略略整了整衣襟,可惜不是在冬天,不然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整理起来也够柳伯看个把时辰了。就这样柳伯都显得不耐烦了,嘟囔道:“再不快说,我就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了。”
清了清嗓子,我连忙道:“太阳已经升得这么高了,这下山路上光秃秃的也没个遮拦。山坡上虽然植遍了树,可也不至于无处下脚。不如我们俩人就走山坡,一是凉快,二是兴许半路上还能杀出个把蟊贼来,我们也正好积积功德,清清山,给我们来日里占轿?跻埠么蚋龌?÷稹!?BR>
“嗯,是个好主意,我们俩个就携手共闯,开出一条他前人没走过的路来。”说罢招呼我一声,往山坡树林里闯了进去。
“开出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来,真的能吗?”我的自语柳伯没听到,盖因他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我已无暇思索,要是再不赶紧的话,恐怕连眼前的幸福也要追不上了。
我边追边对着前面的柳伯大声道:“柳伯,等我一下呀,不是说要携手共闯吗?怎么一个人倒先猴急起来啦?”
柳伯听了果然停下来等我,我跟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这才叫携手吗。”
开始时还算好走,可走了有一半路后,有些陡了起来,俩个人拉着手确实不太好走,况且手心里也出了汗,柳伯都抱怨了好几次了。于是就松开了柳伯的手,改为牵着他的T恤衫的一角,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怪怪的。柳伯不明白我为何一定要牵着他,我就耐心的解释给他道:“这里你虽然是第一次走,可香山你是轻车熟路了。我可不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你甩下我不管了,迷失在这样‘原始’的森林里,哭都找不到地方。”
虽然是歪理,可柳伯还是无奈,只得任由我牵着。其实我是真的怕松手,一松开,恐怕这一生都捉不到了,而且剩下的路真的不多了,我又怎能轻忽这片刻的幸福呢?我真诚的希望着:这是一片未开的原始森林,就将我们俩个吞噬吧,只要是在一起。我真诚的希望着:这是世界屋脊的峰颠,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才能到达。
可终究还是下了山,我眼睁睁的看着分离迫近。当然也起了歪念:为什么不当真蹿出个蟊贼来,以柳伯刀都扛不动的身手来说,英雄救美的机会一定会留给我的,只是不晓得事情过后柳伯会不会感激得以身相许。带着这破灭的幻梦步出了公园的大门,柳伯还是给了我一个惊喜,虽然不大,但于我来说已算奢侈了。
他邀我一起吃饭,从起床到现在我胃里除了几个烂苹果外,还不曾有别的东西来慰问一番。柳伯背包里也只有淡水,他每天早晨都是等下了山才吃早饭的,也亏得如此,我才有了机会同他共进一餐,还不晓得会不会是最后的早餐,当然,不是最后的,也肯定是最初的。
食铺不大,但很干净。我们要了两碗卤煮火烧。北方人就是豪爽,那么大的厚瓷碗,居然盛了满满当当一下子。而且据我观察,恐怕比其他食客碗里都要多上一些。柳伯说他每天早晨都是来这里吃的,算是熟客。而且还告诉我,这里的卤煮应当算是北京城里最好吃的一家了。想要吃上道地的地方小吃,上饭店是不行的,贵不说,肯定没有味道;随便找家铺子也不行,脏且不说,同样的没有味道。
那一餐,恐怕是我这一生里吃过最好的一顿了,下肚的,不光是卤煮,还有柳伯絮絮话语中的宽厚温情。我那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是个饭桶,哪怕能再多吃上一碗的话,相聚也就还能变得长久些。
饭总是要吃完的,路也总是要自己走的。终究是上了车,坐在一起,我们无话。柳伯下车的时候,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头,我很想问问柳伯家里怎么走;我也很想就这样跟定他,一下子就闯到他家里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是地雷阵,我也会一往无前、义无返顾,虽九死而犹未悔(绝没有调侃的意味,只是想表达一下对总理的深深敬爱与默默支持)。可终究踌躇着没有开口,当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当车身启动的一瞬间,我的心已然随着柳伯远去了。
幸福是什么?“幸福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实实在在的烦恼,是实实在在的的牵挂,是实实在在的的每一寸时光”。
闷热的天气,郁闷的心情。这城市里今天的最高温度足足有42摄氏度,算是历史上少有的记录了。还好我是在午前赶回了宿舍,可我这刻的心情,相较于天气,竟还要糟糕些。别人都回老家避暑去了,宿舍里只我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映照着我空荡荡的情感。想闷头睡上一觉,也许醒来后,一切烦恼统统消失了,就如同在这世界上我从没遇见过那个该死的什么柳伯。可躺在床上,伴我的除了辗转反侧,还是辗转反侧。这个时候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我腾的一下坐起了身,大脑里急闪着“会不会是他”的念头,可顷刻间我又颓然若失——我没留号码给他,这个该死的猪头,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忘记。拿起话筒,却是西楼在那边的声音:“喂,今天怎么爽约了?我只是晚到一刻钟而已,说好了要等半个钟点的,怎么连你的鬼影都没见着?”
火山终究是找到了喷泄的时机,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的爆发,我将西楼一顿臭骂。为什么不打听清楚时间?为什么会迟到?为什么偏偏约在了今天?如果没有这许多的为什么,我也就不会有如许的烦恼了。西楼一定是被我骂得茫然不知所措了,支吾着,最后还是道:“我是想请你到我家里来玩,现在就来吧,我在***车站等你。”
骂他这么多,他居然都没还嘴,我这怒火熄了,心里却感到歉然了,和缓道:“算了,今天就不去了,心情实在是糟糕透了,你别介意。”
西楼说要来学校看看,我执意拒绝了,我告诉他只是小问题,一个人呆会儿就好了。撂下了话筒,我就只剩下发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就这样沉闷的逝去,本来要到澡堂洗个澡的,却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来。还好是假期,没什么人管,就将就着在水房里冲凉。无数的水珠沿着身体流淌,冲走了身体的燥热却冲不凉心里沸腾的血。难道一切就这样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了?
晚饭泡了袋面,只吃了两口就扔在了桌上。背起画板,出了宿舍,进到操场,找个树荫,席地而坐——我都不晓得这行动还有没有意义,但我平时总是拿画画来排解烦忧的,不知这次还灵不灵。操场是到处有火热的身影奔来跑去,追逐着脚下唯一的球,看起来多么的滑稽可笑。振了振精神决定——就画这一群人了。当然是要从脚开始了,可当第一双脚画完的时候,我才清醒的意识到,这画的是一双“NIKE”气垫,是柳伯脚上穿着的那一双,我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记得那复杂的样式。提笔急挥,我的笔已不再听凭手的指使,我的心控制了一切。画完了——那是一张柳伯的漫画像,硕大的“NIKE”鞋(那是我注意他的第一眼)差不多占了整体的四分之一。当然最突出的还是柳伯的脸,那上面的每一道皱纹我都记得。我固执地将柳伯的头发抹去,尽管他花白的寸头很精神,但我觉得这样更好,虽然有一点滑稽,但很可爱。想了半天,不知题什么字更好些,思来忖去,才写下了“愿言不从,叹息弥襟。岂无他人,念子实多”几个字。
我的专业绘画,没想到刻下居然成了抚慰自己创伤的工具。看着柳伯的“像”,总算能够聊以自慰了。忽然间心血来潮:何不把这画送给他,算是聊表我的一点想念和心意,对于这偶然的相识,柳伯还不至于全然的无动于衷吧。从这一刻起我再没有烦忧了,我全部的神经都为着我明天又有理由能见到他而兴奋了。
在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夜,我都能平静的睡去,可这一夜我失眠了。闹钟自然被扔在了一边,早晨三点半我就从学校翻墙出发了。
四点钟,寂静的夜里,只有我一个人,守侯在冷清的公共汽车站,心却是热的。四点二十分,竟然有些风了,是凌晨的凉爽的风,心,依旧是热的。四点四十分,天际微微泛白了,心,还热着。五点整,终于登上了早班车,我给还没睡醒的售票员一个暧昧的笑,尽管她没注意到,但我依然高兴,因为,心,是热的。
颠簸的公车里,我坐在昨天的位子,旁边的位子,我用书包替他占下。快到他昨天上车的那一站了,我的心再也抑制不住的狂跳。可车门开启,车门关闭,我没有看到那双扎眼的“NIKE”。“他换了鞋”,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惶急的搜索着整个车厢——没有那昨日熟悉的身影。旁边空荡荡的位子上是我沉甸甸的背包,我空荡荡的胸腔里也只剩下沉重得再也跳动不起来的一颗心。泪湿双眼,我的心痛苦的思想:也许他临时取消了计划;也许他误了时间;也许是他像我一样懒,再也不想乘第一班车了;也许……这无数的“也许”,盘萦在心里,撕碎了我所有的情感。
车门开启,车门轻闭。有人拿起了我的背包,我不顾一切的愤怒了,这是我留给他的位子,谁能占我留给他的位子?抬起头,我攥紧了拳,准备好了很很的给他一击。可天啊,那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是他的眼睛。噙着残留的泪花,我却笑了,“欣喜若狂”这一词语是上天为我造就的。依然的深蓝色运动裤,白色T恤,柳伯安静的坐在了我身边。我连忙解着背包道:“我来是特地送礼物给你的。”
把我昨天画好的递给他,我看见他笑了,那是我久违了的笑。他问我为什么要把一双鞋画得如此夸张?为什么要把他的头发给剪掉?为什么他的身材是如此的不合比例?……这许许多多的为什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我只好耐下心来一条条的告诉他:把鞋画得这么的大,是因为全身上下就属它最扎眼了;把头发剪掉,是因为这样才更卫生;至于身材吗,是因为太忠实于原形了,所以才会画成了这个样子。柳伯听了不置可否,但显然是更开心了。而且这一次,居然是他抓住了我的手。幸福得飞到了天上,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了。
幸福终究是要落地的,我们也下了车。还是昨天下车的老地方,我主动伸手握了握他的,宽厚温暖的手,然后告诉柳伯我该回去了,总不能再让他冒充我老爹,占我便宜了。柳伯点着头道:“也好,不过我也有东西送你的。”
说罢就去掏裤兜,竟然取出了钱夹,我笑着道:“人民币就算了,我好象还有得花。”
他不理我,却从钱夹里取出个花花绿绿的硬纸板递给我,然后转身便走,还边走边道:“那我一个人先走了。”
他竟然不留我,我气得差点就把他送我的东西就势丢在地上,然后再踩上三万脚,让它永世都不得翻身。还好我眼疾脑也快,看清了那居然是张香山公园的月卡。三步并两步的追上他,我又狠心的给了他一拳,这是我打他的第二拳了,第一拳是昨天。他也不还击,只是撇着嘴道:“怎么,又想做我的假儿子了。”
我不接茬,只是挥了挥手中的月卡问道:“怎么搞来的这个?”
柳伯显然的有些不屑一答的样子,嘟囔着道:“还用问,自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昨天你闹闹哄哄的,我都没爬好山,只得自己再来爬一回了,顺便就买了一张。谁晓得还会不会遇上个冒失小子,大老早的没票也敢往里闯,害我平白的损失一包好烟。”
“那你眼睛怎么回事,干吗满是血丝的?是不是昨天一个人,跑到放映厅里看不良电影,熬了一整宿?”
“噫,只有你们这种半大小子才看那玩意儿。我是买了月卡就有点后悔——怎么这十几块钱平白无故的就喂了猫哪?这么想着,害得我后半夜都没睡好觉,老早就起来了,想早点来,好跟公园看门的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帮忙给退一下,反正他昨儿个拿了我一包烟,不能不给我点面子。结果才四点半我就到了车站,于是就走了一站地,谁成想逃都逃不掉,让白眼狼给逮个正着。”
我无暇和他斗嘴,脑子里满是这般的画面了:炎阳蒸烤的拥挤车厢内,一个挥汗如雨的老人挤在中间,几个小时的奔波,只是为了一张公园月卡;寂寞凄清的早晨,一个忐忑不安的老人彳亍(chi35 chu35)在道上,只因为心里多了份不知道会不会再遇的牵挂。
对此感挂怀,缅焉起深情。我心里情感的升腾与感动,就在那一瞬间。
也许在生活中我们只是迈出了一小步,可运命却因这一小步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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