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我就丧失了萌发激情的能力,丧失了爱与被爱的选择功能,遥远的过去随记忆更新不断被覆盖。尽管从内心深处极不情愿那些带给我初次酸涩的过往被尘封为结满蛛丝的角落,那些刻骨铭心的自认为无法愈合的伤痛一天天结痂、脱落,变成难看的伤口,可心灵在日复一日的翻页中不会听从大脑的指挥,日益迟钝,日益生涩,我知道这叫做麻木或麻醉。

  人无法与时间抗衡。它就象武侠世界里修行臻善的高僧,任你拳风劲刀光闪,总能化攻于无形,它甚至不会劝你停下来莫做无谓的抵抗,而是目光深远、颔首微笑,等着你放弃、抛弃。

  我是一名监狱警察。

  虽然工作了近十年,但进入监狱大门的次数寥寥无几。单位是一座有近四十年历史的老监狱,除监区外,还有庸肿的机关后勤,我就在机关楼里。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和警察有什么关系,虽然也偶尔穿穿警服、戴戴警徽,但私下里认为,中国将监狱工作人员纳入警察系列实在是对这个行业素质的整体拉低。有太多来路不明、黑白莫辩的人因为一次可笑机会就转身变成了警察,他们会将神圣的警服挽袖、挽腿,公在公共场合叫嚣买醉,最不可思议是,还会身着警服、头顶草帽。

  我之所以能来到监狱,全“归功”于高校毕业生分配制度的初步探索。当所学非所用已经成为普遍趋势,双向选择日渐流行,我不得不放弃与他共赴一地的浪漫而壮烈的梦想,而转为依靠父母。我不能清楚地界定这算不算背叛,就象不能确定他是否爱过我一样。那时,爱于我是模糊、潜行的,是隐藏在嬉笑打闹背后未做的概括和总结。于是在以为后会有期的挥手之后,与一生最爱的人擦肩而过。

  直至很多年,无数的梦境把我一次次拉回到那段时光、那座城市、那个校园、那汪碧波荡漾的池水、那片郁郁荫荫的树林。然而,时光流转,覆水难收,炯异的人生经历岂会让我们再回到从前?留给我的也只有蓦然的守望和苍白的祝福了。在平平淡淡的每一天,尽管也有笑容,也会有激动吧,但都不会深及心怀。仿佛身处一座经历过战火的废城,杂草丛生,一地瓦砾,无力再承载更多,关注更多。

  (一)

  脱去冬装不久,监狱通知我去省城晋升警衔。集体生活于我仿佛已象上辈子那样遥远。是因为记忆对它的抗拒吧?三个月时间,不必思索上司神秘的笑容,无须考虑难以厘清的同事关系,更可以随心所欲地任思绪扬扬洒洒,正如这个季节漫天飞舞的杨花,不着边际,无拘无束。

  培训的日程被安排得够满,上午警体训练,下午听专家讲座,只有晚饭后有点空闲,这当然是针对一般人来说。某些特殊人物,估计大概只消一句招呼,这些形式主义的形式都可以PASS掉。正因为大伙来自各地来,毕竟人生地不熟,打牌喝酒便成了唯一的消遣,宾馆楼道里很晚还会响起隆隆的麻将声和醉酒声。

  同事们大多把培训当成交流联欢的机会,虽然来自一个系统,平常却鲜有往来。借这个机会,是同学的、老乡的、同部门的,总会有吃不完的饭、推不尽的盏,每当那些令日月无光、天地动容的大义之辞从打着酒嗝的各色嘴中飘出,我会很安静地想:苍白的情感不靠虚弱的誓言支撑,还靠什么?

  吃过晚饭,独自到操场散步。警衔管理部门为了保证培训的效果,特意挑选了远离都市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干部休养所,环境挺好。宾馆四周绿树环绕,空气清新,特别是现在,漫步在夕阳里,满眼是生机勃勃的新绿,如果仔细闻,还能嗅到柳芽的嫩香,我就这样闲闲散散、毫无目的东张西望,彳亍而行。

  今天是周三,按照安排,每星期一、三、五顶楼活动室开放,喜欢唱的、跳的,喜欢在新环境里释放压力,喜欢在人堆里出风头的,都应该在那儿尽显风采。即使现在站在操场,依然能听到从活动室传来的铿铿锵锵的音乐声。

  操场虽然很大,但能用来锻炼的器械不多,呆呆站了一会儿,想起白天小武警教的擒敌拳,听说要在培训结束后考核,就一动一动比划着。无奈,天生对肢体动作不甚敏感,只做到第四式,就再也想不起来,手脚犹犹豫豫撑在半空,应该很滑稽。

  “下面一动是‘拉肘别背’!”,身后传来鼻音味很重的男声。

  我一时疑虑,是在跟我说话吗?

  回头,一张极其平常、极其亲切的脸,微黑却很光洁,身穿作训服,应该是培训的外单位同事。

  见我发愣,他拧了一下粗重的眉毛,似乎很不解,然后摆成我刚才停顿的姿势,一边说:“看着啊!”,一边很利落地出拳、踢腿、转身、下蹲,嘴里还念念有词每一动的名称,转眼就完成整套恢复到准备的招式。

  动作刚猛而又飘逸,特别是收式的刹那,从我这边看过去,夕阳柔和的光罩在他身上,微微起伏的胸膛与轮廓鲜明的脸,共同勾勒出一幅英姿勃发的剪影。

  风吹过,夹克作训服紧贴着他的身体,另一侧飘荡起伏——让我想起飒爽英姿这个词。特别是“飒”字,仿佛风声,仿佛风穿过衣襟留下的声音。

  收回胳膊,他放松着甩了甩,左右活动脖子,微笑地看我,似乎在问:会了吗?

  我木然站立,不知怎么回应来自他逼人的热情与朝气。已经习惯了机关那种冷漠、冷淡、冷静空气的我,无法立即点燃交流的情绪。

  深吸口气,我犹豫地架起手,却不能重复在我看来复杂之极的拳法,说:“我不行。”

  他挠了挠头,“别急哈,学这个拳得知道每个动作在实战中是干什么的,防护还是进攻,比如……”他沉吟地用手比了比,四下张望,一幅很认真的样子,然后走近,“借你用一下。”

  我抬眼看他,有想法,没说话。

  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歧义太多,红了脸拍拍脑门,“不是,不是,嗯……来,抓我肩膀。”

  见我顾虑着没动,他索性上前硬拉起我的手搁在膀上,还用力拍了拍。掌心很暖,湿润,还有茧的粗糙感。

  我有些讶异,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种安全的、不被伤害的距离,那种距离让我觉得正常。

  待我前后左右站定,他猛地抓住手腕,另一只手撑在我的腋窝处,顺势转身,象抡锄头一样就把我背到了背上,整个过程迅捷无比,容不得我半点反抗。

  他比我高大约两厘米,背起我时,我的脚已离地。尽管知道他不会真给我来个背摔,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这时,从他衣领、后颈处传来不知是体味还是汗味还是别的什么,一直传到心里。

  恍惚间,他轻轻后仰,小心翼翼放我回地面,转身,心无芥蒂地问:“看明白了吧,实战就是这样,做成动作,叫拉—肘—别—背。”

  他一脸期待地看我。

  我觉得不能再不做任何反应,学着他的样子重复了几遍,不时用余光瞄他。

  他应该是用很大的力气才憋住笑,以至于嘴角有些抖。

  “应付考核没问题啦!明天再教你下面的。”说完回身坐到看台石阶上,将衣服半撩起来,露出白色的背心和结实的肩膀。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突起,却显得匀称而富有张力。

  (二)

  不知是对于那份被错过爱的过分追忆,还是看人多了清醒与理智。很多年我极少与同事发生工作之外的关系,总觉得周围尽是被利欲、烟酒,被光阴、琐事包裹或折磨的人。我知道很多人背后说我傲,其实是我贪恋无望之等的凄然,执迷于自我营造的情境不能自拔。那个过去爱过的人,在时光的沉淀中,渐渐幻化成一种形象,一种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形象,空灵而华美。

  而眼前的他,却与众不同,热情、开郎,面容、神态、举止让人觉得干净、亲切。

  手机铃声大作,竟是很多年前田震唱过的《千秋家国梦》,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人记得。

  他掏出眯眼瞅了一下,“靠”,然后歪过头,用脸颊和肩膀夹住。

  “喂,说话!”很盛气凌人的架势,“在哪儿?你管我在哪儿?跟人约会呢!”

  我惊得张嘴望他,他眨眨眼狡黠地冲我乐。

  “吃饭?庸—俗!唱歌?天—真!不去!”他大声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示意我抽。

  我朝他摆摆手,好个很俗很天真!

  忽然他口气一转,和颜悦色甚至有些谄媚:“你们去不去洗澡哇?没有?!怎么会呢?那洗脚也行嘛!我去才洗?——靠,滚蛋!”随着最后一个字迸出口,他拿着烟盒的手在空中一挥,象是要真的推倒谁似的,然后哈哈笑出了声,“你们可小心啊,走之前你老婆可让我严格监督呢!我有事去不了,你们玩,好,好。”说完,收线将手机揣回兜里。回头说:“跟他们开玩笑。这帮人,就知道瞎闹。”

  我一时没回过神,还在想他刚才说约会的事。尽管知道那只是一种顺口而出的惯语,没有任何意味,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晃晃悠悠。

  他点燃烟,很享受地深吸一口,烟雾被风顶回似乎有些呛,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原先规则的烟便呈现各种形态荡漾在空中。忽然发现一个人抽烟居然也可以这样的—雅适。

  见我若有所思,他说:“嘿,还想那动作呢!没事儿,有我教你,还有个不会?我可是我们单位擒敌拳总教头,那会儿,比你笨的人都能……”他猛地收住口,假装低头磕烟灰,眼角却不停地瞄我是否听出了其中的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说:“是啊,哪还有比我笨的。”

  他在对面又是摆手又是晃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哎……”,一种似曾相识的局促、憨厚的神态。这一刻,我竟又有些恍惚,十多年前那个人屡屡被我逼得“走投无路”时,也会这样憨憨地笑,与眼前一样的笑。

  大概是着急,一口气没咽顺,他被烟呛得咳嗽起来,扭过身吭吭不止。

  没有任何考虑,我已伸手触及他后背,刹那间又猛地停了下来,应该替他拍吗?犹豫地又缩回。

  不知是刚才咳嗽憋气还是不好意思,平息后,他的脸有些泛红,“我不是说你那个……什么,是说…是说…嗯,这个拳其实很简单的,别担心不会。”

  “知道”,我冲他点点头。

  “我猜,你肯定不在监区工作,对不?”一会儿,他就没了刚才的局促,谈兴甚高地问。

  “是,你呢?”

  “分监区,管改造的。特基层吧?”

  “指导员吧,官不小。”

  “嗬,讽刺人?”他声如洪钟地笑着。

  我从他瞬间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羞怯,这么个高高大大、结结实实的人在你面前展现这种笑容,没人能拒绝他的真诚。

  我记得那天他说了很多,他叫岳刚,在省北的一座小监狱,是生活中队的指导员,而我恰恰在省南,整天坐机关,如果不是警衔培训,我们大概会分别运行在永不交汇的轨道上吧。

  他很爱说话,而且是那种滔滔不绝、手舞足蹈的类型。听他讲话,仿佛能看到周星驰电影里若干符号从嘴里飘出的情形。尽管是一个系统,但他说的事情让我听得饶有兴趣,尤其是瓮声瓮气的嗓音。

  (三)

  第二天,训练站队时,我错愕地发觉,原来岳刚就一直排在我前面。或许这么说不准确,也可以叫后面或者右边,因为队伍的方向总在变化。总之,我应该能经常看到他的后背。

  队前那个小武警教官又在重复每天的功课——和这个群体的惰性、懒散较真。看他无可奈何又“恼羞成怒”的样子,我很替他难过。其实,对于晋升培训中的体能训练,自上而下应该已经达成了一种不言说的默契。谁会相信三个月会发生质的变化?况且还有工作性质、年龄等等,都决定了这种过场的必然。只要班主任不来巡查,只要厅里没人过问,谁也不会介意训练时间长短和质量,可小武警怎么就不理解呢?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种本领,面对不关心的人或事,比如开会,我能让面部保持一幅极其严肃、专心的神态,而内心却在想其它东西或什么都不想。现在就是。耳边响着小武警什么自我约束、纪律等词汇,暗地里却放松身体,无聊地数前面一排有几个人,乘以排数,估计整个队伍站了多少,会有几个人缺席开溜等等。

  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前排岳刚的身上,深蓝色作训服的衣领处有一圈淡淡的白印,应该是汗渍吧。背挺得很直,腿夹得很紧,双手贴着裤边,没有一点自由散漫的迹象,肩膀宽宽的,魁梧而严谨。

  “再训练十分钟。”这时,小武警带着极大开恩的语调宣布,引起队列里发出一阵轰闹声。

  一位平时说话嗲声嗲气的女孩(女人?)问:“少一点行不行泥?”

  我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不是判断不出这批参训人员的年龄,他们中大多数从警校毕业,大专,因为首次授衔比我低两个级别,现在同时晋升警督,应该大我三、四岁。

  但要命的是,女人不服老啊。这些天,无论吃饭、上课、训练,女同志们都拿出不顾一切抓住青春尾巴的勇气,以走自己的路为幌子,一叶障目般视周围种种目光统统为羡慕,感觉十分良好地争相装嫩,常常令我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比如这一位,就很难说她的真实年龄与心理年龄之间的差距,会不会引发人格分裂或者其它一些心理疾病。

  小武警似乎也逐渐习惯了这些足够当她阿姨的人的公然撒娇,手一挥,憋不住笑却仍严肃地说:“谁说了算?”

  “当然是您了,您是教官耶!”

  我低头苦笑,发现前面的岳刚仿佛也绷不住似的,晃了一下身体。我在遐想,一直在队列里十分严谨的他,表情该有多无奈。

  训练就在嘻嘻哈哈的气氛和“敌我”斗争妥协中悠悠地流过,知道他在身边,似乎这种无意义无趣味的东西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休息了,岳刚并没有像大家那样迅速鸟兽四散,而是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跺跺脚,双手叉腰前后左右晃动几圈,这才将目光散落在一堆一堆的人群中,似乎在寻找自己熟悉的同事。

  我默默地看他走到一边,和四五个人聊着什么。单位这次培训共来了八个,都在监区工作。因为年龄或者其它原因,我与他们不熟,休息时,我总会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冥想,时间久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我喜欢看一两个在某方面引起注意的人的表现,看他们昨天和今天行为举止上的矛盾、统一,我会预测在特定情形下,他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最终给他下一个评定,优秀、良好、差。

  此刻,我就将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或许是受到周围人话题的同时攻击,他连声赔笑,双手抱拳作揖,大声申辩。隔着很远,听不清他讲些什么,只是觉得那瓮声瓮气的嗓音听起来很舒服。操场上的一切在我眼中宛如水墨画中轻轻淡淡的背景渐次隐去,只剩下他时而张目、时而开怀、时而挠头的影像突显出来。

  忽然,岳刚抬头不经意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很想立刻转移,只是来不及了,与我专注的目光相遇时,我仿佛看到那一眼中有点迟疑、不解,还有询问。

  只有那么一瞬,同事们嘈杂的声音便又将他拉了回去,如同暗夜里海面一闪而过的灯束,照亮孤寂的小船,之后则又是无边的黑幕。

  看来离重新集合还有很长时间,小武警估计也乐得悠闲,溜到哪个角落休息去了。其实,只要厅里政治部的人不过来巡查,谁也不会和舒坦过不去。

  (四)

  在周围一片喧嚣中,越发觉出自己的孤独。

  起身走出操场,我拐进花园中,绕过曲曲折折的小路,花园深处有一间亭子,样子倒还古朴,立柱上斑驳脱落的漆皮表明它年代久远。是啊,这里曾经繁华热闹,但也逃不过时间的过滤,不是一样要归于平静、归于寂寥?

  园子里的草坪刚被修剪过,空气中弥漫着返青的气息。站在亭子里,我漫无目的地看着立柱上人们留下的涂鸦,居然发现有一句是:XXX,我爱你。后面三个大大的惊叹号。

  我静静地看着这几个字发呆,幻想着当初刻下它的人,在心底涌动过怎样的波澜。只是,光阴流逝,如今,那些爱还在吗?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也有人愿意到这里清静一下吧。那人似乎停下来,然后就了无声息。我继续看着那些字,沉浸在自己无边的想像中。

  “真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吗?”,不知过了多久,鼻音很重的声音,心里猛地一震,是岳刚!

  没等我回头,他已经走上前,双手搭在我肩上,歪着头仔细察看吸引我注意的这些涂抹。

  “没什么啊,我还以为上面有什么人的真迹,让你这么不错眼珠地看了足有三分钟!”他好奇地看着我。我们离得很近,近得让我感到这种距离很陌生。

  他说话时气息喷到脸上,很清新的味道。

  原来他盯了这么长时间,竟有一丝温暖在心头漫沿。

  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岳刚说:“刚才看见你一个人往这边走,怎么,挺闷的?”

  我没说话。

  他松开我,掏出烟点着,倚着柱子,似乎决心陪我在这里耗下去。

  “这个地方环境不错啊。”

  “哦”

  “和你们同事们不太惯?”

  “嗯”

  我知道一个人没话找话地跟你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知道岳刚对自己的举动很上心,却隐约担心一种靠近,一种在我看来模糊的东西滋长。

  “你们搞文字的人都不爱说话?”他故意把“搞”字说得很重,坏坏地笑。

  我未置可否。深沉?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深沉和空虚是一个意思吗?

  “其实,有啥事儿都该想开点,总一个人闷在心里,不好!真的。”他脸上已经没有了玩笑的意味,只是认真和关切。

  沉默也许是我的习惯。习惯,于一个人,当成为他面对无法逃避、无法克服的困难时选择的态度和方法,就与这个人渐渐融为一体,难以分离、难以割舍。

  岳刚目光中关切的意味更重了。那一刻,我像笼罩在温暖的夕阳下,尽管暮色垂垂,但温度是真实的。眼眶有种外溢的张力冲击,无法遏止。

  借一阵风吹过,我装作被迷了眼,伸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没什么,我就是和他们不太熟。”

  “不熟有啥关系,咱们不也才认识?”

  “你不一样。”我轻叹,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

  “啥?啥?”他拍着我的胳膊大声追问。

  我揉着胳膊,咝咝地吸着气,低头作痛苦状,心里竟升起和他恶作剧的快意。灰色的生活中有过太多收敛,我已经忘了怎么逗人开心。

  他把头伸过来看我的脸,短短的头发散发出男人略带汗腥的味道。

  “不会吧?我可没用劲。讹人是不?”

  看到我渐渐绷不住的表情,他笑着移开身子,站在一边指着我,摇头晃脑。

  集合哨尖利地响起,“快走”,他推搡着我往回跑。

  脚跟脚的噼啪声里,我在想:如果生活中的一切都毋须主动选择,有人推着、搡着,是不是一种幸福?

  我无法说清岳刚给我的感受,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吸引或排斥就是这样微妙、不可言说。在我脑海里,只有夕阳笼罩下英武的招式,队列里一丝不苟的神态,从胸腔里发出的笑声,还有丝丝入扣的味道,但这些象巨大的磁场,吸引着我,触动着我以为早已麻木的心。

  (五)

  与训练相比,我更愿意坐在宾馆的会议室里听讲座。那段时间,晴天很多,初春的阳光从几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和煦而又温暖。空气中的飞尘在光的映照下,翻飞起舞,我常常被这些奇异的构图所吸引,忘了身在何处。

  座位的安排与站队一样,岳刚还在我正前面。巧的是,因为会议室横向桌子排列的关系,我俩这一列恰临过道,这对我来讲,简直就象中了大奖般愉快。我实在不能忍受两边都有人那种被裹挟与封堵的感觉。

  厅里对讲座课题的选择应该费了不少心思,我比较喜欢听一些军事、政治、经济方面的讲座,而对本系统内部人士开设的罪犯教育改造专题,感到索然无味。别看岳刚在队列里纪律严谨,可听课就没那么老实。一会托下巴,一会儿歪身体,一会阔阔肩膀,一会儿敲敲后背,我会在记笔记时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出来。有时,实在坐不住了,他就把我和他的杯子端走,借去隔壁水房打水的机会活动一下,看他回来把杯子放下时哎声叹气的样子,就知道这短暂的放松对他来讲多么珍贵。

  那天,从心理研究所请来了全省挺著名的心理学教授,就监狱警察常患的心理疾病问题进行讲解。听着听着,岳刚把手绕到背后,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我觉得你心理有病。

  够尖锐的啊,直接说“毛病”!

  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瞬间慌了一下,难道他能看出什么来?

  攥在手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递过一张:语言洁癖!还在旁边画了个光头小和尚,嘴里飘出一句话:我沉默,我喜欢。

  原来是这个意思!松口气的同时,我忍俊不禁,咬着笔头,想写句什么回他。

  他又探过手:别听专家讲,你这病得我治!一副很霸道的口气。

  看着手上三张纸条,看着前排他宽宽的肩,厚厚的背,看着后颈整齐的发际,看着那圈淡淡的汗渍,心中长久尘封的某种情愫象晨曦中喷薄而出的朝阳般,一点一点升腾。

  我情不自禁地将手心贴在他后背,他惊觉中抖了一下,回头,露出憨憨的笑。

  吃饭时,我习惯性地坐在角落里,听周围人讨论晚上的安排。时间一长,每个人吃饭的座位都有会基本固定。隔着几张桌子,向岳刚常坐的地方望去,他正勺子往嘴里送,还不停地发表着什么见解。

  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也许课堂上令我震动的三张纸条只是他培训生活中一个随意挥手,那天在亭子里关心的话也只是广泛交往的一个缩影,想到这些,眼睛竟有些发酸。

  身前的光亮忽然被一个人挡住。我对周围环境的这些变化基本不会顾及,低头继续吃。很久了,那人一直都没动。这才抬头。

  “我在看你需要多长时间才会注意有人。”岳刚端着盘子对我说。嘴还在咀嚼着,脸上的肌肉一动一动。

  我向周围望了望,餐厅里差不多空了,两三个服务员在收拾东西。

  他咚地一声很有力地坐在我身旁,瞅了一眼我的盘子问:“光吃白菜啊!怪不得跟和尚似的。”

  这些天训练、上课、走路,我们其实已经很熟。特别是对于我,熟悉得甚至可以说非常密切。我不太知道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该怎样衡量。

  “吃你的吧。”我回了他一句,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嗔怪。

  他很受用般地摇了摇肩,凑过来低声说:“怎么样,你的语言洁癖得让我治吧!”

  “你才有什么P呢?”

  “看看看,有效果吧!都会说粗话了。”他得意地用勺子敲敲我的盘子,顺手多我这里舀走了一匙菜。

  我瞬间被这个动作震得停顿了下来,拿着勺子的手轻微颤抖。他在一旁却象没事儿似的哼着什么曲子。

  有些往事总会在不经意中因了一个细节便从记忆深处滚滚而来,有时是因为似曾相识的场景,有时是熟悉的旋律,有时是路人的身影,有时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举手投足。那个过去跟我买一模一样饭盒以至于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人,如今还会不会记起一人打豆腐一人买青菜,头碰头凑在一起狼吞虎咽的情景?还会不会记起彼此都装作厌恶的神情说口水进来了然后却吃得津津有味?

  “快点啊?服务员要赶人啦。”岳刚在一旁催促。

  我知道自己走神了,连忙扒拉两口和他一块出了餐厅。

  天气渐渐暖和些,人们三三两两站在宾馆前的空地上闲聊。岳刚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很认真地问:“你知道附近哪儿有运动的地方啊,整天不出汗都快憋出病来了。”

  其实这些天我也有这种感觉,在家时,没别的爱好,就经常和人约了打乒乓球,挥汗如雨后身体的轻松可以让人忘了所有的不愉快,包括郁结心胸的惆怅。

  思想还没从刚才岳刚那一勺子跳出来,这时看到人们大声说着什么,闹着什么,忽然我觉得,和世上另一个人很亲很近,其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我也非常认真地问:“运动?室内还是室外?”

  “都行都行,只要出汗。”

  我指了一下正在一群人中间发嗲的女学员,“噢,那我看——你不是需要场地,而是需要个人。”

  他疑惑地扭头看,立刻作呕吐状,然后恶狠狠地想伸手拉住我。

  我早有防备,抬脚跳开,一脸无辜地辩驳:“那真的能出汗。”

  他已经笑得弯下了腰,“文人坏起来不可估量啊!”

  (六)

  厅里负责培训的班主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个子不太高,红光满面,双颊透出的润泽与其年龄不太相称,有人便给起了个“红二团”的绰号。传闻他因为在厅里不受重用,便把一腔怒气毫无保留地撒在培训学员身上。早点名、晚集合、突击查号、不准请假等等“恶行”不一而足。相较于大家的“怨怒”,我倒感觉不很明显。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从来没起过“偷懒冒油”的念头,另一方面也比较理解他的苦衷,毕竟作为一项涉及全系统单位的工作,领导们不希望给基层的同志留下极不严肃的印象。

  班主任姓李,在公共场合跟学员从来不苟言笑,只要张嘴必是批评,经常说的话是“还想不想要结业证!”话不中听却很管用,谁都不想在这么个事情上出意外,况且历史上也有过厅里死卡某个人不得不自费再培训的事情。那一阵,培训班上课纪律极好,厅里检查时副厅长皱巴巴的脸愈发泛起大浪,满意地评价说:同志们的表现,用一字说,是好;用两个字说,是很好;用三个字说,是非常好!惊得我差点跌一跟头。这水平!

  那天,听完讲座时间还早,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会议室。岳刚走时问我去不去“斗地主”。这些天听他开口闭口的对“斗地主”兴趣正浓。还没来得及容我说话,他们单位的同事就不耐烦地往外推他,嚷嚷着时间就是金钱,他只得在人堆里扭过头,说:“过来看啊。”

  想着回宿舍也没什么事,又不可能真去岳刚屋子里观战,就干脆坐在座位上翻新买的中篇小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问:会打字吗?

  抬头,周围空荡荡的,只有“红二团”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讲台的电脑前,抬脸询问我。

  “哦。”我想也没想就起身上前,在办公室整天和文字材料打交道,打个字应该算基本功。

  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两行字:关于第62期警衔晋升培训第一阶段工作的情况汇报。

  他拿着两页纸,没什么表情地问:“能不能快点把它打完?”

  我点头,将拼音输入法转为自己熟悉的五笔,接过纸放在身前。噼里啪拉的敲击声中,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经常搞八股文般的总结报告,对用词、结构之类很明白,碰到看不清的字,我都没去询问,依自己的理解就继续打下去。觉得有些话重复、罗嗦,或者不太适合汇报口气,习惯性地头也不抬问改成这样这样好吗?

  半天,身后没有动静。

  才觉出话有些唐突。只是让我帮着打字,怎么就替人家改开稿子来了?扭过身问:“要不,还是用原来的,一个意思。”

  印象中他一直冰冷的脸竟破天荒地有些笑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原来红润的脸色很好看,显出健康和活力,甚至还有些可爱。

  “不不,就用你说的,你改得更好。”他略带表扬的口吻。

  一会儿,不到两千字的报告就打完了,我又习惯性地拖动鼠标认真检查一遍,纠正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按照公文格式调整了页面设置和段落、字体,顺手按下了打印机。

  打印机嗡嗡地工作着,我说好了,起身想走。

  班主任微微的笑意变成难得的笑容,捏着两张打印纸上下看了一遍,突然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XX监狱。”

  他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小伙子不错。”

  我早已听惯类似的话。单位里的领导从不吝啬这样表扬人,但我也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什么,如果因此而产生什么惊天幻想,就太可笑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让我走。

  他一边收拾着电脑旁边的杂物,一边说:“以后就找你帮我干这些事了啊!你看,文章被你一改,通顺多了。给我留个手机号。”

  我暗自叫苦,干得烦烦的工作还得在这儿继续。不过,这些年我也学会了对于不能推脱和逃避的工作,口头和心理上都愉快地接受的调节办法,套用一句流气的比喻:如果不能避免被强,请学会哼哼。

  离开会议室,我回头望了一眼还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他正拿着两页纸静静地朝我的方向张望。一排排整齐的桌椅隔在我们中间,会议室显得空旷深远,光线不太好,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七)

  在遇到岳刚前,我以为人心是石头,一旦沉入水底,就很难再被波澜卷起,从此归于沉寂。可现在我才明白,人心不过是冰面上的玻璃球,任何一点力量都能牵着它去往不可预知的方向。

  可能是帮助李主任做了那件事后,无论在会议室或者宿舍楼道,每次见到,他总会朝我点点头、笑一下,甚至在听讲座时,偶一抬头,就和高高地坐在讲台一旁的他的目光相遇。他没有任何表情地任我们的视线相撞,让我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只能闪躲着移开,听凭那道光束静静地照在身上。

  但更多时候,我的注意力并没有这些事情上。我会望着前排岳刚的后背发呆,会数他密密的短发中偶有闪现的白丝,会深深地辨别刚洗过的作训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时间久了,我无法抑制伸手抚摸他头发的冲动,想去体会硬硬的发茬在指尖流过的细细密密的触觉。

  虽然彼此留了电话,但我经常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名字犹豫,不知道拨通后,能说些什么。看得出他人缘极好,应该不会象我有无所事事的时候。

  星期天,培训班休息。一早起来,宿舍里另两个同事到附近的商场买东西,问我要不要去。我躺在床上想着岳刚会去做什么,就推说还是睡觉舒服,便听见他们叮叮当当地走了。

  天色不太好,阴阴郁郁的,没有吃饭的欲望。拿起手机找到岳刚的名字,将手指放在按键上,反复想着接通后第一句讲什么最为得体。

  突然铃声就响了,象在心中炸了个雷。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名字,第一反应是:难道我不小心按键了?

  “起床了没?”电话那头他独特的瓮瓮声。

  我下意识地迅速从床上跳起,一手拿机,一手将被子拎起,整出大致的形状。

  “起了,起了。”

  “有什么安排?出去吗?”

  “还还没想。”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有些发颤。

  不想承认这是心有灵犀,但期盼着他能说出自已想让他说出的话。

  “要不,跟我去一趟外面吧。”他没有平时的那种“霸气”,似乎有些不确定。

  “你在哪儿呢?”我走到窗户边向外张望。

  “我也刚起床,过十分钟咱们在门口见。”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下楼,看见岳刚双手插兜站在院子的假山边,换了便服,一件浅绿色的夹克,显得很随意。也许是昨天刚洗过澡的原因,短短的头发闪着亮光,脸上也比平日更加红润,让我觉得,周围甚至整个世界都被他照亮了不少。

  他轻笑了一声:“真没什么事吧?”

  我点点头,不知他怎么会这样客气。

  “那走,路上再跟你说。”

  我对省城并不熟悉。虽然工作后来过几次,但仅限于宾馆和厅里这条线路。他说的坐几路几路然后再倒几路几路的话,根本没在意,反正跟着曾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的人该不会错到哪里。

  因为是星期天,公交车很挤。我和岳刚一前一后被夹在人丛中不能动弹,更别说要说点什么。他一手抓着扶杆,一手放在我肩上,仿佛怕我丢了似的。

  手心很暖。看着车窗外飘过的楼宇、广告、人流,觉得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有一个人在身边站着,一路开往不知目的的方向,这情景似乎在梦里出现过。

  转身看岳刚,他也冲我笑了一下,并用力捏捏我的肩膀,心顿时象被温暖的水流淹没,熨、坦然、安详。

  转车的时候,岳刚告诉我想去开发区看一个外甥,孩子刚从技校毕业,一个人在外孤孤单单的。

  到了公司门口,岳刚叫我在一边等着,自己掏出手机联系。远远地看见他反复打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不好。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一个身材单薄的小男孩才从门口跑出来,岳刚朝他摆摆手,两人一起向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这是赵叔叔。”岳刚指着我说。

  小男孩怯怯地叫了声叔叔,看上去刚满十七八的样子。

  他对岳刚解释公司里管得太严,休息也不让随便出门,好说歹说组长才准了一个小时的假。岳刚听着不住地皱着眉头。

  我连忙说:“赶紧吃点饭吧,有什么话饭桌上再唠。”

  坐定,岳刚只顾问东问西,我就自作主张地点了四个菜,想来孩子平常吃食堂也没啥油水,所以尽着肉多的方向。

  他们一直在说家里的事,不时抬眼看岳刚的表情,是忧伤、牵挂还是别的,总之和他在夕阳里,在操场上的决然不同。

  “姥姥还好吧?”孩子一边吃一边问。

  “唔,还是那样。”岳刚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我,“还得你妈扶着才能起床。”

  我夹菜的筷子猛地一松,鱼掉在盘子里。扶着起床?意思是...瘫痪!

  接下来他们再说什么我都记不太清,脑子里一直切换着岳刚爽朗的笑和瘫痪在床老人的情景。

  起身时,岳刚拿出几百块钱塞到孩子口袋里,拍着肩膀缓缓而有力地说:“冬儿,多注意身体,家里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努力了。”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

  我眼眶一热。忙转身到柜台前结帐。

  往站牌方向走的路上,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岳刚自顾自抽烟,全然没注意到我不时询问的眼神。车也一直没来。许久,他长长吐了口气,“要不,咱们走走吧。”

  街上行人很多,嘈嘈杂杂。我们俩就这样沉默着,走着,时不时被迎面的路人挤散,然后又并到一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他、安慰他,刚才听到的事对我来讲,很遥远很陌生,只在小说、电视里情节的起承转合中发生过。

  犹豫地拍拍他的胳膊,岳刚象才发觉身边有个我似的转头憨憨地笑:“哦,对不起,我走神了。”

  他一句一句地说起他的事情。他有一个姐姐,早早嫁了人。上警校时,父亲因病过世了,母亲和姐姐倾尽全力供他上学,对于北部的农村,“全力”意味着所有物质、精神包括身体的付出。许是透支太多,前两年,母亲在劳动时摔了一跤,从此再没站起来。工作后,岳刚独自承担起外甥冬儿的上学费用,直至他毕业到省城这家公司工作。分监区的事务太繁忙,作为独子的他竟没有更多的时间回家照顾母亲,而且,监狱警察的待遇也不足以让他以更多的物质回报家人。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静,不象在诉说某种不幸的遭遇。很多次,我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他都回身抿着嘴点点头,然后轻轻拿起我的手,抓在他手中,一种信任、坦诚、亲近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滋生、流动,把彼此紧紧连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我不知被岳刚拉着衣襟拐了多少路口,走了多长的路。天色慢慢黑下来,城市的街灯渐次点亮,我们就这样说着、走着,忘了身边红尘万丈。

  那一刻,我竟希望我们能顺着灯火走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场所,在那里,我能穷尽所有地给予岳刚更多的无忧和快乐,穷尽所有地——爱他,爱这个有忧伤、有烦恼却坚强、开朗的男人。我自卑地想:与他相比,那些曾经令我无比怅然、封闭而自怜的东西又能算作什么?

  (八)

  被台湾一档综艺节目《超级星光大道》首期冠军林宥嘉唱红的《你是我的眼》中有这样几句词:如果我能看得见,就能准确地在人群中牵住你的手,如果我能看得见,就能惊喜地在背后给你个拥抱。对岳刚,当时我就有这种无奈而强烈的渴望。只是,歌中的“我”因为看不见而无法做到,现实中的我是因为世俗的眼睛张得太大而无从躲闪。

  李主任又找过我两回,帮他弄所谓的情况汇报和经验总结。记得在总结培训取得的主要成绩时,我鬼使神差地加了几句:在积极做好体能训练和知识充电的基础上,第六十二期培训班从促进友谊、增进交流出发,开展了以“畅谈。分享。进步”为主题的系列活动,稳定了学员思想,丰富了培训生活,为确保培训工作圆满完成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写这段话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与岳刚从街巷深处一路走来,说家事、聊故事、彼此分担的情景。而这些温暖心灵的东西却无法对任何人尽述,只能用干巴枯燥的语言留在纸上影影绰绰地暗享。

  李主任对这几句大为赞赏,用卷成筒状的纸在脑门上拍了拍:“怎么就没想到搞这么个活动,可惜了。”

  暗笑老头太迂,象这种无中生有的做法不是在写材料时常用吗?难道还担心有人查啊。

  我启发他:“这活动也不一定非得有个很正式的组织才行,学员之间自发的、日常生活的、数量不定的都算嘛。”

  老李象是狠了狠心,“好,加上这段,嗯,”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这下,有严肃有活泼,有理性有感性,材料妙趣横生。小赵,有你的。”

  他顺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我继续往电脑里敲字,老李则搬了凳子坐在旁边看。一会儿,他象想起什么似的,起身离开。又过了一阵儿,余光中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天啊!凶神恶煞的李主任竟给我端茶!

  我赶紧站起来用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老李按了按我的肩膀,一脸慈爱的神情,“喝吧喝吧。”

  他全然没有上课前强调纪律时的威严,就象一个平平常常的老人,目光里尽是宽容、慈祥、欣赏,或许还有喜爱。这目光象阳光,不,象晚照的夕阳,温和而不燥热,光华而不耀眼。

  好象谁说过人的眼神是有力量的,它不属于抽象、意念范畴,而是真实存在于牛顿所概括的物质世界中。此刻,我就能感受到。即使老李一直坐在身后没说话,但我清楚地知道那束目光牢牢地落在我身上,仿佛要看透我的前世今生。

  除了紧张,就是拘束。实在憋不住了,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索性转头与他对视,老李惊觉地收回视线,装作看手上的材料,却将包含着探究、疑问、好奇的神色留在了我心里。

  终于打完了。准备走时,忽然瞟见办公室另一张桌子上摆的一副乒乓球拍,猛地想起岳刚说过关于运动的事。可刚刚帮老李一点忙,就提要求,会不会有交换的不良意味。

  老李见我站在门口没动,问:“有事?有事就说。”

  “李主任,能不能借我这副球拍啊?”我指了指桌上。

  他很痛快地答应:“行啊!以前小宋留下的,我也不太会玩,拿走吧。”

  捏着球拍,低头想:老李啊,光有这管什么用,还得有地儿啊。非得让我一句一句求?

  老李疑惑地盯着我,愣没看出我犹豫的潜台词。

  算了,人老了脑子不够使。横横心,“李主任,总不能对着墙打吧。”

  “哦,”老李恍然大悟般,用指头点了点我的脑门,“你小子,早说啊。”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拿出一串钥匙,扔给我:“旁边那个房间,有张球台。玩儿可以,不能影响上课和训练,不然,怎么拿来的怎么交回来。”

  我哎了一声,兴冲冲地攥着钥匙和球拍跑出来。

  掏出手机立刻给岳刚打电话。关机?这才想起看时间,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情不自禁地自己笑出声来。

  (九)

  岳刚比我想象得还要急切,吃过晚饭,就硬拖着我上楼。

  象在单位一样,带上水杯,毛巾,我知道玩的过程中需要。

  乒乓室应该很久没人来过,就冲李主任平常的脸色,估计也没什么人愿意和他开口。简单打扫了一下,他就嚷嚷着开球。

  两三个回合后,看出岳刚只是爱好者,爱好运动而已。更多时候,我只能把球挑高,等他挥起板猛扣。当然扣上扣不上还得另说。

  房间里只听到他吼吼的叫声。

  一会儿,岳刚热得满头大汗。

  “先脱了衣服,哎,你不热吗?”

  “你先脱吧,我一会儿。”我捏着球,看他解开扣子。

  岳刚甩掉外衣的同时,扭过脸坏坏地笑:“什么我先脱你后脱,怎么听着象”

  我呸了一口,将球用力砸在他怀里。

  只穿着背心的他,站在对面,甩了甩胳膊。或许是背心太白,或许是腋下毛发太盛,或许是逼人的汗味,我竟有些眩晕。

  休息时,岳刚在我身前,擦着汗,喝着水。汗珠从他的颈窝处顺着鼓鼓的胸肌流下,浸湿了白色的背心,背心紧贴身体,隐隐约约能看到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的体毛。

  我静静地坐着,细致地品尝空气中弥漫着他自然而雄性的气息。岳刚不时拿毛巾擦擦头上的汗,说:“你可想得真周到。”

  “来,帮我擦擦后背,身体怎么这么虚?”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毛巾,转身掀起了背心。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身体产生了反应,是面对一个活力四射、健硕坚硬、汗水淋漓的男人身体产生的自然反应。尽管这种感觉很多年不曾有,可一旦来的时候,它便从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是血液里漫卷而出,冲击着我不知还能抵挡多久的心理防线。

  我一点一点给他擦着。宽宽的后背犹如一座山树在我面前,肌肤色泽油亮,就象传说中古罗马战士所焕发的神秘的光,上面毛孔清晰可见,未擦的地方,汗水在灯光下闪着亮,刺得我眯上了眼。

  许久,我才从恍惚中醒来,仿佛做了一场梦。

  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鄙视。特别是看到岳刚转身心无旁骛的笑,特别是他接过毛巾给我胡噜去额头上不知是运动还是冲动渗出的汗水时,刚刚涌起的欲望竟如潮水般退得无影无踪。

  苏醒,有时是生命的继续,有时是折磨的开始。

  每一天,岳刚还是那样时有时无地晃动在我的视野中,而内心却不再空白,被他整日整夜恒久地占据着。无法倾诉,无法舒怀,无法表达,跌宕的冲突令我几成病态。

  大大咧咧的他并没有察觉到这些,依旧在上课时听到哪位专家一句话,就断章取义地和我嘀咕个不停,直到老师将责问的目光移过来;依旧会在夕阳下的操场手把手身贴身教我打拳,将我反扣在身下,离得很近地问会不会还不会就真摔我个跟头;依旧会双手从前往后撸一把湿淋淋的头发,说不信赢不了我一局,汗珠甩出落在球台上,折射回的光在我眼里五彩斑澜。这时,我定定地看着岳刚,极力探寻他身上所拥有的、神秘的、吸引我的东西,追索眼神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只是,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太过清澈,令我在无力抗拒、无从表达又无法割舍中只得选择沉默,选择无言的守望。

  下午上完课,岳刚没有象平常那样第一个跳起来,而是缓缓地在前面整理笔记本,一动不动坐着,不说话也不回身。

  等人差不多快走光了,他才扶着桌子站起,面带迟疑地对我说:“晚上,你……”,顿了一下,“算了,一会儿再说吧。”然后,拎起书袋一步步往外走,心事重重。

  出什么事了?家里的?工作的?生病了?脑子里一串问号。

  回宿舍不久,岳刚打来电话:“晚上跟我再出去一趟,别吃饭了。”

  “到底什么事啊?”

  “嗯,一句两句说不清,我在大院外等你。”

  换衣服时,想着要不要跟李主任请假,再打电话问岳刚又觉得没用,他连什么事都不想说,估计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跑到李主任办公室,现编说单位同事来省城出差,晚上叫我和岳刚出去吃顿饭,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请个假。

  老李疑惑地问:“岳刚,也是XX监狱的?”

  “不是”,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是办公事同事的同学,多年没见了,让一块去。”

  心想,你再神通,总不能把单位同事的来历也问个底掉吧!

  老李反复看了我半天,才点头同意:“早点回来啊,咱这儿离市里远,注意安全。有车吗?”

  “应该有吧。”我答应着跑出去。

  岳刚果然没在院子里等,而是站大门百米开外的地方,倚着一辆桑塔纳车,象是不愿让人看到,见我出来,他朝我挥了挥手。

  “玩什么神秘啊,谁的……车?”手还没抡到他肩上,我才注意到司机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笑吟吟地看着我俩。

  女孩长得一般,但打扮得格外出离。就算春风已过玉门关,在她身上你却绝对能体会到与春风争速的盎然。经过离子烫后异常笔直的长发垂在肩上,黑色的无袖衫包裹着身体,显得曲意玲珑。与还穿着衬衣、外衣鼓鼓囊囊的我们相比,她绝对是时尚的代言人。

  “上车、上车”,没等我反应,岳刚就推着我一起坐到后面。女孩很优雅地点火,车子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

  “这是我兄弟,大才子啊。”岳刚拍着我夸张地向女孩介绍,语气太过张扬,我听出其中不太自然的味道。

  女孩回头笑了一下,又专心开车。

  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了什么事。我也就没办法说话。而岳刚则显得比平时木讷很多,讲了几句,效果还不如不说,车里的空气一来二去就变得有些尴尬。

  看看岳刚,眼神中明确地追问。他却故意躲闪着,顾左右而言他。

  后悔,此刻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这算什么事啊,渐渐地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恼火。

  车很快进了市区,人流多了起来。岳刚没话找话地指着一栋栋建筑物,说些那时上学就经常来这里,变化真大呀之类无聊的话。

  我骨子里是个很倔的人,认准死理从不回头。现在就是这样,我根本不理会空气会凝成水还是结成冰,靠在另一头,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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